当人工智能大模型迭代如潮，当智算中心成为用电新增长极，一座超大城市该如何平衡算力爆发与电网安全、绿色转型与产业发展？
上海给出了答案。
2025年，上海发布《关于促进智算云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2025~2027年）》，提出能源管理、电价响应、绿电对接、算力调度四方面任务，到2027年全市智算云产业规模力争突破2000亿元。
如今政策落地进程过半，上海推进成效如何？记者调研发现，在这片寸土寸金、电力负荷常年紧绷的土地上，算力和电力正被拧成一股绳。
让算力跟着绿电跑
5月22日，一场跨越数千千米的算力“迁徙”再次刷新纪录。
4分钟内，运行在上海中国电信智算中心的16万Token（词元）推理任务，被完整打包、加密，无缝迁移至新疆克拉玛依绿电节点。业务零中断、用户应用无感知，单位Token碳排放直降95%。
这是上海虚拟电厂算电协同技术验证的最新成果，更是“东数西算”战略下，西部清洁能源与东部算力需求的一次精准匹配。
“我们自去年起便启动了算力跨省调度探索。”国网上海市电力公司（以下简称“上海电力”）营销服务中心需求侧管理中心副主任赵建立对记者说，“但这次不一样——我们实现了异地异构推理算力的‘一对多’绿电调度，这意味着调度不再只是‘迁移了多少算力’，而是把异构推理节点、等效Token生产能力和绿电消纳窗口全部纳入了统一调度逻辑，首次验证了‘异地异构推理算力一对多绿电调度’的工程化路径。”
上海将算电协同模式凝练为“一调一切一转”。
“一调”是对数据中心内蓄冷系统、空调系统、储能系统等硬件设施进行动态调控，灵活增减用电负荷实施快速柔性调整；“一切”是依托柴油发电机组快速切换负荷，在用电突发缺口时兜底保障，守住电网安全底线；“一转”则是跨区转算，每逢本地电网用电高峰来临，将非实时算力任务外迁至电力充足、绿电丰富的外省节点，实现“算力跟着绿电跑、跟着电价走”。
一场行云流水的算力迁徙，背后是全链路技术的硬核支撑。
上海电力搭建的市级虚拟电厂运营管理平台，通过上海电信虚拟电厂运营商平台与中国电信“息壤—云霆”算力调度平台，建立起安全的API接口通道，打通“市级管理—运营商—算力调度”三级平台，实现电力与算力数据实时互通。
中国电信临港算力人工智能技术专家张佳伟向记者打了个比方：“我们用‘断点续算+快速传输+弹性适配’——checkpoint断点续算技术确保AI任务不中断，800G光网支撑数据秒级传输，异地节点提前‘预热’运行环境，让算力任务可实现‘拎包入住’，全链路时延控制在分钟级。”
他特别强调：“算力迁移采用分步切换模式——比如一百路算力流量，我们按每十路为一个‘步长’逐步迁移，过程中可随时回退，对上层业务运行而言完全‘无感’。”
如今，上海正迈向第三阶段——打造第三代虚拟电厂智能运营管理平台VPPMaster。
“新平台、新资源、新市场。”赵建立介绍道，“新资源里面，数据中心是发展最快、最超出我们预期的。我们原来规划到2027年数据中心可调能力为15万千瓦，现在看来可以进一步挖掘。”
上海电力的目标，是把VPPMaster打造成上海市“垂类大模型”百个标杆应用之一，构建“1+N”的生态体系——1个电网侧核心平台，N个社会侧第三方平台共同参与互动。
算电协同的更深层探索，还在高校实验室里有序推进。
“电力系统和算力中心，就像两个‘黑盒子’，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底牌’。”上海交通大学电子信息与电气工程学院副教授张沛超告诉记者，“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算力网络等效成电路模型，把算力负荷的灵活性，映射到电力调节的灵活性上——这样一来，算力中心不会暴露商业机密，电网也能准确掌握可调资源，协同就有了基础。”
但他也坦言，技术障碍之外，市场机制的缺位是更大的瓶颈。“全国统一电力市场正提速建设，算力迁移的盈利空间将充分释放，到时候，更多企业会主动参与进来，算电协同的动力会更足。”
一组数据，见证着上海算电协同的扎实步伐：截至2025年底，上海已投运数据中心超160家，其中23家已接入上海市虚拟电厂管理平台，总申报可调节负荷达18.23万千瓦；全年虚拟电厂调用81次，总响应电量超600万千瓦时，其中数据中心用户累计获得收益超50万元。
50万元，数额不大，分量却不轻。它传递着一个清晰信号：数据中心已经从政策引导走进了市场实操的全新阶段。
把算力沉到海里去
4月2日，全球首个实现海上风电直连、海水自然冷却的商用海底数据中心——上海临港海底数据中心正式全面商用投运。该项目总投资16亿元，整体规划规模24兆瓦，其中一期工程2.3兆瓦，部署于海底8米至10米深处。
上海海兰云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兰云”），这家在上市公司体系下孵化出来的民营企业，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时间倒回至2021年。彼时，海兰云团队注意到微软在海底数据中心领域的探索，立刻意识到自身的技术积累可以向这一方向发力。
于是，首台工程验证样机开工，在海南选址，海底数据中心1.0项目落地——一路死磕。
最难的，不是技术，是方向。
“数据中心基础设施产业目录里没有‘海上数据中心’这一项，供电模式目录里也没有分类，连该找哪个政府处室、找哪位领导汇报都不知道。”海兰云总经理苏洋回忆着最初的日子，“没有人知道你这个东西往哪个方向走，我们就死磕，政府部门办公室的门都快被敲破了。”
1.0项目在海南陵水成功投运后，技术可行性得到了验证。然而，从“可行”到“推广”，还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转机，就在此时出现。
上海市相关领导带队赴海南调研时，敏锐地发现了该项目的应用价值。临港土地资源稀缺，当前正全力打造国际数据港——作为国内外数据往来的关键枢纽，急需一个封闭、安全、可控的空间，用于支撑数据审查和标注工作。
海兰云的海底数据中心，恰好踩中了这些需求点。于是，海底数据中心2.0项目，落子临港。
如今，站在临港海岸线上远眺，海面风机阵列齐整。海兰云的海底数据中心就部署在风电场之内，直接用海上风电供电，绿电占比超95%。海水成了天然的“空调”——通过无动力循环系统悄悄带走服务器的热量，整个过程一滴淡水都不用消耗。
海兰云项目开发中心总经理潘亚鸿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按24兆瓦满负荷运行，项目每年节约的电量，折合标准煤超万吨。”
在苏洋看来，算电协同的真正未来，不是“买卖关系”，而是“资产一体化”。“如果是供电方和用电方的买卖关系，很难做到真正的双向协同。可一旦两者变成统一业主、统一资产，算电双向奔赴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目前，海兰云正与申能等能源企业推进合资合作，探索将风电与算力设施纳入同一投资主体。
放眼更大的棋盘，“十五五”期间，上海智能计算电力消耗规模预计达到2吉瓦。海兰云正参与上海市政府规划，计划将其中一部分算力负荷“搬”到海上。
“这个项目，是跟着中国制造一起成长的。”苏洋感慨道，“技术虽然源于海外，但在中国制造体系的滋养下，我们实现了快速迭代，最终输出了一种全新的算电协同模式。”
海兰云的下一个目标，是跟着中国风电企业一起出海。“不是只建一个风电场，而是8000万千瓦时电和2000万匹算力一起出去。”苏洋透露，“这对海外市场也很有吸引力。”
上海在算电协同这条路上亮出了“两张牌”：一张让算力在陆地上灵活迁徙，一张让算力在海上扎根生长。
“两张牌”，一个逻辑——不让电力成为算力的天花板，而是让算力成为电力的调节器。
这，或许正是“算电协同看上海”的真正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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