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在巴黎举行的国际大电网委员会(CIGRE)双年会上,南网科研院电力电子技术研究所副所长周月宾发现,外国同行看中国报告的“姿势”变了——“以前可能只是路过看一眼,而现在会举起手机拍照,关注中国到底在做什么。”
八年前,他第一次来这个会场,带来的是一张有关昆柳龙直流工程技术方案的海报。再往前,2014年他刚入行时,柔性直流输电技术还是一项新兴技术,被少数国家垄断。
“那个时候,我们还在追赶。”他说。
把电送远
中国的水电、风电、光伏资源富集在西部,用电负荷中心却在东部。西电东送,需要建设跨区输电的“主动脉”。周月宾从浙江大学博士毕业后,就进入南网科研院饶宏院士专家团队,从事柔性直流技术研究。
2016年初,南方电网公司首次提出特高压柔性直流输电的技术设想。彼时,国外已建成的柔性直流工程电压等级达不到工程要求,且输电线路多为地下电缆;以架空线路实现特高压、大容量、远距离输电,国际上尚无先例。
“当时我并没有感到害怕,只觉得能够作为先遣队的一员非常幸运。”没有适用的仿真模型,一切方案都是纸上谈兵。他主动请缨,经过持续攻关,搭建出适配特高压柔性直流输电系统的仿真模型。
“以前没做过,但我有这个基础,我可以做。”周月宾说。挑战超出自身能力的事,是他求学期间独立摸索路径、解决问题时养成的习惯。“一直在能力范围内做事,能力就无法得到延伸。”
换流阀是直流工程的“心脏”。把交流电变成直流电、再把直流电变回交流电,靠的是电力电子技术,而周月宾求学时的研究方向是电力系统。负责推进换流阀相关研究时,跨方向的功课得从头补起——小到换流阀的内部结构与性能设计,大到整体直流工程的仿真搭建。
这些知识很快便有了用武之地。在昆柳龙直流工程中,他负责攻关的换流阀正是其中关键一环。他带领团队与多个厂商协同攻关,一步一个脚印地研制出世界首个阀塔原型机。“它的长、宽、高分别为9米、7米、15米,重约70吨,接近C919大型客机的最大起飞重量。”周月宾介绍说。
造出换流阀,还要让阀更经济。按照以往的设计经验,特高压柔直阀的损耗预估为1.2%~1.3%。周月宾提出通过调制技术,革新已有设计理念,把损耗降到1%以下,每年可节省约1.2亿度电。
2020年,昆柳龙直流工程投产。这是世界首个特高压柔性直流输电工程,电压等级达到±800千伏,创下19项世界第一。乌东德水电站的清洁电能跨越1452公里山河,直达负荷中心,点亮万家灯火。
“我觉得转折点是昆柳龙工程。”从鲁西背靠背直流工程首次让柔性直流亮相西电东送主通道,到正在建设的“绿电天路”藏粤直流工程,这条从“追赶”到“领跑”的路,周月宾是见证者,更是亲历者。
出国交流时,一位外国专家曾告诉他,现在直流输电工程的世界纪录,很多都是中国保持的。“我印象挺深刻,当时听到还挺高兴的。”周月宾说。
把事想远
随着风电、光伏并网规模越来越大,电网的“脾气”变了。“看天吃饭”的新能源出力随天气波动,忽高忽低,影响电网稳定运行。直流系统一旦发生故障,盈余能量涌入换流设备,可能危及电网安全。就好比高速公路突然封闭,后方车流仍在源源不断地驶来。
2021年前后,他和团队提出了研制能量自平衡换流阀的设想。传统做法是专门建一套耗能装置来“泄压”:它占地大、造价高,平时几乎派不上用场。他们的解法是化整为零:换流阀的每个模块里都藏着一道“安全阀”,平时关着,一旦能量过剩就自动打开,消耗多余电能,不必再单独建装置。
“那段时间,我们就像在迷宫里找出口。”周月宾带领团队用了一个“笨办法”:把上百种可能出现的电网故障输入电脑,一遍又一遍地模拟,不断迭代,历时三年才慢慢摸到出口。今年在巴黎,他向国际同行介绍的正是这份藏粤直流工程能量自平衡柔直换流阀的技术方案。
“外国专家还是很羡慕的。”他说。他们羡慕的不只是成就,更是机会:“因为我们有这么大的应用场景。国家有这种需要,我们才能有机会去做这些事情。”也有专家告诉他,自己因未能参与昆柳龙直流工程这一世界级工程而感到很遗憾。周月宾说:“很庆幸,我这些年都在一线做技术研发。”
“周所长会不断根据当前能源发展趋势及需求,提出新的课题。”电力电子技术研究所成员吴越说。这几年,周月宾带着团队又一次跳出边界——从柔性直流扩展到电力电子的更多场景。储能、新能源并网等新场景都涉及电力电子技术的应用,过去积累的研究方法、模型、思路可以迁移、延展。眼下,AI数据中心正成为新的用电大户。周月宾团队正在做的,是把直流输电的建模方法、研究思路,延伸到AI数据中心供电系统,助力其安全稳定地接入电网。
把人托高
在徒弟吴越眼中,师父周月宾有两个特点。一是特别忙,给他打电话,经常占线;二是无论多忙都“情绪稳定”,再急的事到了师父这里,先听到的都是一句:“不要着急,我们来看看这个事情怎么弄。”
周月宾担任电力电子技术研究所副所长后,即便工作千头万绪,技术上的事他也时刻上心:如今虽然无暇亲手搭模型、写代码,但一有新想法就组织团队讨论,研判方向、拆解路径,评估可行性后交给成员验证、落实。在团队成员杨柳看来,“他从不提空泛的需求,总是亲自把关,跟我们一起想办法。”
对于团队,周月宾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如果只有一个人很强,这个人就会成为瓶颈,一旦这个人停下来,团队就会被限制住。”
周月宾习惯安排超出成员现有能力边界的任务。有人问:“交给他能行吗?”他说:“你要相信这个同志,没有培养不出来的人,只要他愿意做,我就愿意投入时间和他一起做。”
吴越在硕士期间的研究方向是航空航天电源,专业跨度大。“是他把我带入行的。”吴越回忆,刚入职时,师父白天抽不出时间,于是晚上开线上会议,一步步教他计算主回路。
后来,周月宾又把研究多年的损耗计算程序源代码分享给徒弟。“他所有的思考都在这些代码里,可以说毫无保留。”吴越说:“源代码逻辑清晰、细节丰富,让我得以更深入、更快速地掌握。”吴越在这套程序的基础上做了二次开发,如今,这套方法成了行业通用的计算方法。
团队成员曹琬钰从电力系统转到直流领域时,面对的第一道坎是专业软件,光是掌握工具就花费了大量精力。周月宾回忆,那时“每一步我都会跟她讨论,确保不会出错”。现在,方向上拿不准的事,曹琬钰会找他讨论;执行上,周月宾则表示“充分相信她的结果”。
如今,团队里多名青年已经成长为技术骨干,在藏粤直流、三山岛、棠下、湘黔等工程中独当一面。周月宾说:“仅凭一个人走不远,许多事都要大家一起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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